这又是礼拜天的早上。我7点醒过来,躺在床上小拧巴了一会儿,很委屈地睡回去了。7点45左右又醒了,大拧巴了一阵儿,心如刀绞,又睡过去了。起来是8点多一点儿,东弄弄西弄弄,吃饭,上网,然后就看见你了,这回彻底拧巴了。我们总喜欢在星期天把自己拧成几股十八街大麻花儿,还是撒了白芝麻红绿丝倍儿干倍儿脆一掰就碎成渣儿的那种。是因为礼拜天大小街道上闪烁的只有鬼魅魍魉么?是因为我们想吃的想喝的都无法买到么?
今天凌晨4点,对面老人院的一个老太太开始大叫,之后一个老头也加入阵容,音频各有高低,风格相仿。入夏以来,对面的老人们就开始大喊大叫,所有人分析原因都说是气压低,温度高,老人们身体不舒服,心里还遗留着对03年那场热浪的恐惧,生怕自己在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突然就死掉了; 而喊叫,也是为了体会自己残存的生命和力量。我不知道,我还特别查了法国的网站,想看看这是不是普遍现象。我没有找到任何答案,似乎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老人院的老人会在溽暑中喊叫。
更早一点的时候,3点多,有一对邻居开着窗户做爱,也是喊叫。他们平时都在2点多开始,今天凌晨开始得晚了些,不知道是小睡一觉之后才投入战斗,还是礼拜六压根儿回家晚了。这是南边儿的邻居。西北边儿,和我住同一楼层,也有一对男女,都很胖,平时说话做事很谨慎小心的那种,他们习惯在午夜时分做爱,男人没有声音,女人会大声呻吟,嗓音很好听。有时候赶上我和邻居Hiba 都没睡,我们就相约着站在走廊里抽一根儿烟,顺便听一会儿墙根儿。那女人每次见到我们,都把眼睛笑得弯弯的,她一定不知道,在她做爱的时候,我们也把眼睛笑得弯弯的。我们真的没有恶意,我们在听的时候,心里其实都很为他们高兴。
也是今天早上,不知道是几点,眼睛闭着,也不知道是什么天光。我正做梦,忽然觉得嗓子疼,但找不到嗓子在哪里,找啊找啊,四处都找遍了,累得够呛。有人说,在第二页,我赶紧翻篇儿,果然第二页顶上还有两行字,嗓子就在那里头呢。我如释重负,使劲咳嗽了几声。嗓子很疼,带得牙根儿和太阳穴都疼,但至少咳嗽出来了,才又睡回去。
前一两天,Nut 问我,你后悔么。笑了我,这什么古怪问题啊。我说我从来没后悔过什么,我得为我的选择负责。他说,可有的时候我们做出选择的条件并不充分,所以你会选错,或者不得以选了你并不想选的。我说,条件永远也不可能充分的,纯粹理性不是早就被批判了么。又笑了。
我真正想说的其实跟理性没关系。我后来跟他说,“你”之所以为“你”,得益于你所经历的每一件事,遇到的每一个人; 而你所做出的每一个动作、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你整个历史的反射。所以,后悔,就是否定你自己了。这不是fatalism,我觉得这更接近于某种自然主义的历史观。我记得有一首歌唱着,“你的名字就是整个历史“; 法国的二溜子总统萨尔科齐说过一句话 : “再没有什么能比一个人的姓名更私密(Rien n'est plus intime que le nom et prénom d'une personne)“, 说的大致也是这个意思。我不喜欢萨尔科齐,但如果不考虑被说出的背景,这句话,我喜欢。
每个人的历史都是由无数瞬间、行为、事件、决定相加起来的path-dependence 性质的整体。所以生命一旦launch,我们就上路了。这也是为什么佛、菩萨、高僧出生的时候会有妙音、彩虹、绽开的莲花。我们出生的时候其实也有的,只是人们当时并没有想到要往天上看。
有一些事情,是早就决定了的,比如你的样子,再比如玫瑰花之为玫瑰花。
小王子呢?等一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