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an-Jacques 是我的邻居,大概60岁左右,犹太人,皮肤惨白,单身,我不知道他的姓氏。
我们的公寓相连,我的卧室接着他的浴室,因为房间小,他发出来的声音经常能被我听到。我想我发出来的声音也一定能被他听到。我们说不上来谁特别打搅了谁,因为我们互相都不喜欢对方的动静。
Jean-Jacques 像一个疯子一样酗烟酗酒,他房间里最显眼的物件就是摆在桌子正中的烟灰缸,大小有如中号煮锅,里面积满了烟头和灰烬。如果你在走廊里看到他,或者他敲门来向你借或者索取什么东西,你会觉得他是个正常的老人,说话有礼貌,内容有一点冒失,语速较快,阿尔萨斯的口音非常重,仅此而已。但实际上Jean-Jacques 并不能说完全正常,他在家的时候喜欢对自己说话,跟自己笑,大声诅咒,嘶喊,咳嗽。我没有听到过他哭。
我刚搬过来的时候以为 Jean-Jacques 在家一个人笑是因为他看到或读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我们在看电视和读书读报纸的时候,偶尔也会笑出来的。可是有一天, Jean-Jacques 回家经过我们共用的走廊,他走过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刚好从家里出来。我看到他慢慢往自己家走,还没有掏出钥匙打开门,他就开始笑起来,是那种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笑,拖着长声,干燥沉闷地抖动,一点也不自然,音量却高。这是他一贯的笑声,我每天都要隔着墙壁听上至少20遍。这时候我才知道,他的笑是完全没有原因的,就跟他的嘶喊一样,他也许只是想发出一些声音来向自己和别人证明自己的存在。
有一个星期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打扫公寓的卫生。 Jean-Jacques 已经在家里喊了一段时间,然后他突然出来敲我的门。我问他有什么事,他问我,您可不可以给我做一杯咖啡。我跟他说,我的咖啡机还没有到货,我自己都没得喝。他的眼睛暗了一下,我有点不忍心,又说,不过我有茶,如果您愿意喝的话。他说,茶也好,茶和咖啡我都喝的。然后他问,我能进去吗?我心里一阵反感,看着他说,您不能进来,我正在打扫卫生。然后我建议他回家取他的杯子,我则回到厨房烧水沏茶。我给他沏了上好的乌龙,他拿着杯子过来,杯子里面有一颗药。我看了看他,他说,您就把茶直接倒进去就行了。我照他的话做了,他接过杯子向我道谢,接着又说,您无论如何没有您公寓原来的住客和善,他曾经请我进屋喝咖啡,还让我坐他的扶手椅,我们聊了好久呢。我说,也许吧,但我正在打扫卫生。然后他走了,走到半路还回过头来说,谢谢。我回屋继续打扫卫生,心里空泛泛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Jean-Jacques 每天早上会泡一个澡,或者只是简单地玩水。他起床的时候我一般正躺在床上听早间新闻,然后我会听到墙对面有哗啦哗啦的流水声,持续很久,之后一个体积进入水里,弄出很大声音,水声汩荡。我在自己家的浴缸里很多次试着制造过这种荡漾的水声,但总不能成功。也许我也能发得出来这水声,但全世界只有我的邻居能听得到。可惜与我浴缸一墙之隔的是公共走廊,所以我没有人可以问。
在浴缸里的时候 Jean-Jacques 会痛心疾首地大喊大骂,我想他一定喜欢浴室里空旷缭绕的音响效果,那会让他的喊叫显得更有力,也更空洞。他喊的内容我永远听不明白,似乎不是法语,但发音和节奏却都像法语。一边喊他一边撩起水,他的喊叫就显得有了特别的节奏。最后他拔起浴缸塞,又是长时间的流水声。这之后他不再喊了,而我则开始慢慢穿衣起床。
后来有一段时间, Jean-Jacques 消失了。他好久都没有喊,厨房的灯也好久没有亮过。再后来,他又出现了,拎着两只大皮箱。我在走廊看见他,很虚伪地问他,“您出去旅游了吗?“ 他说,我去医院旅游了,但医院没有床位了,又把我轰了回来。我顿了一下,实在不知道这种话头要怎么接,只好再问他,“您生病了么?我希望并不很严重。“ 他眼睛不看我,径直往前走,但嘴上回答我说,对,我早就得了癌症,内脏的问题。
然后,他开门、进屋、再关门,随即开始拖着长音、没有任何抑扬顿挫地笑,笑声传遍整个楼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