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6月10日 凌晨
之前,我们路过了一条破落的狭窄街道。那街道有些弯曲,看不到尽头。街道两边是棕黄色的低矮木板房,就像我在余姚鼓楼附近看到的老房子。我们知道那是一条专门卖药的街,现在已经有点晚了,所以店铺都关了门。我还记得我们说:“就像是这种街”。我们一定是在谈论有关建筑和文化保护的话题,然而既然天色已晚,我们就只是在街口朝里望了一下,就离开了。我记得风有些萧瑟,看那里面的景象,有点不敢多想。
后来,我自己又去了这条街。应该是下午接近傍晚,天气不冷不热,街里安静极了,鲜有人来。街里面有很多小店铺,卖药的伙计们或倚在门框上,或无聊地坐在柜台后面,无声地冲着我微笑。在店铺的地面上,放着一个个敞开的布袋,里面是说不出名的中药材。店铺的天花板上拴着绳子,上面挂着晒干了的入药的动物。这条街还有很多小的分支,它们伸向店铺的背后。那里面有玩耍的小孩子,有准备做晚餐的老人和妇女。在一条小叉巷里,我看到一家卖木梳和刷子的小店。
继续走,渐渐地,地势变得高起来,两边的房屋建筑材料由木板变成了石头和圆形的珊瑚。那些嵌在墙上的圆形珊瑚,有一些有非常非常淡的粉红色,石头都是呈薄片形状,面积大的一面相互叠摞,成为一堵墙。我知道我离海很近了。于是我径直走,希望看到不一样的景象。
我站在路的尽头,看到的是一片被挖掘得支离破碎的广阔河滩。黄色和黑色的石头被挖得翻开来,却看不到泥土。很多人在工作着,挖掘或者搬运土方。远处有一道矮墙,颜色和地上的石头一样,一道很宽的水流从那里顺着墙流过来,在我眼前汇成一个小水潭,再继续流向远方。水清冽之极,没有任何颜色。
我的脚下是一个大石坡,一直通向那个水潭。我向往那清冽的水,但我总觉得我与水之间存在着距离,所以我并没有下去,而是转身离开了。
我往回走,心情非常平静。街上大部分的店铺都关门了,人们在无聊之中等待晚饭。我来到那家卖木梳和刷子的小店,挑了一把带有细小花纹的黑色牛角梳。我还想着,应该给老G也带一把刷子,然而我却没有挑到合适的。老板是位老人,他看到我来非常高兴。他拿出一部傻瓜照相机,说,趁着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让我们合个影吧。他把他的家人全都叫了出来,我们在店铺的门口站成两排。照相机被放在地上,闪光灯在等待自拍程序的过程中不断闪烁,我对着镜头微笑。然而闪光灯闪烁的时间似乎太长了,相机的快门总是不工作。接着,照相机里窜出了火花,绿色的和黄色的,并且越来越高,像节日里燃放的烟火。我觉得它就要爆炸了。过了一会儿,火焰熄灭了,我看到老人的面部僵硬,那部照相机对他来说一定非常珍贵,是可以经常拿出来炫耀但很少使用的宝贝。我觉得非常抱歉,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到来。
那些人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大家散开了。后面的细节我记不太清楚,我好像买了些既可以用来做菜又具有药效的东西,然后离开了这条街。我想这是一条一旦离开就永远无法再找到的街,里面的人也许已经活了几千年,也许即将永远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