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小萝卜头是法语字典le Nouveau Petit Robert 的音译意译结合体,我自个儿发明的,国内似乎管它叫“小罗贝尔词典“,看着活像“小罗和小贝八卦词典“。其实要是按照法语发音,新小萝卜头新小罗贝尔都不准,应该叫新小吼呗呵。这新小萝卜头字典挺大的个儿,每年出一次,所以每年都是新的。我刚到法国的时候正是要开学的季节,看见FNAC里铺天盖地都是新小萝卜头儿,还以为自己赶上了新字典隆重出版的盛世,巴巴地赶紧往家搬了一本。第二年又要开学的时候,丫又铺天盖地出了新新版,还号称有很多修正和新词,把我给气得。所幸年年如此,我也就慢慢平衡了。
其实这种词典最有意思的就是每年新加入和新修正的那部分内容,我一直希望它能出一本小萝卜头的演变 (l'Evolution des Petits Roberts),把第一版以来每年的更新内容列出来,再说明原因,引起的讨论等等,肯定特别有意思,不过估计买的人不会多。
去年,新小萝卜头出事儿了。法国黑人社团代表委员会le CRAN (le Conseil Représentatif des Associations Noires de France) 针对2007版的新小萝卜头对“殖民“ (动词coloniser,名词colonisation) 的定义提出抗议。新小萝卜头对这两个词给出的定义是这样的,有点儿车轱辘话 :
殖民(动词): 殖民一个国家,显现其价值并开发其财富 (coloniser un pays pour le mettre en valeur, en exploiter les richesses)
殖民(名词): 显现殖民地国家的价值、开发其财富的行为 (mise en valeur, exploitation de pays devenus colonies)
法国黑人社团代表委员会认为,这一系列的定义实际上在为殖民行为辩解,试图使其具有正面意义,用词尽是褒义,而它们实际上偏离了殖民行为的实质。
我手里的02版新小萝卜头也是这么定义的,也许从第一版开始,殖民和殖民行为的定义就没有改变过。这些争议,其实只是2005年2月23日出台的2005-158号法案第4条引起的争论的延续。
2005-158号法案的第4条是这样的:
Article 4
Les programmes de recherche universitaire accordent à l'histoire de la présence française outre-mer, notamment en Afrique du Nord, la place qu'elle mérite.
Les programmes scolaires reconnaissent en particulier le rôle positif de la présence française outre-mer, notamment en Afrique du Nord, et accordent à l'histoire et aux sacrifices des combattants de l'armée française issus de ces territoires la place éminente à laquelle ils ont droit.
La coopération permettant la mise en relation des sources orales et écrites disponibles en France et à l'étranger est encouragée.
大体上翻译过来,意思是 :大学研究应为法国海外省——特别在北非地区——的存在历史,赋予其应得的地位。学校课程必须正确认识法国海外省——特别是北非地区——的存在所扮演的正面角色,并为来自这些海外省的、参加法国军队的战士的历史和他们所作的牺牲赋予崇高的地位。鼓励合作研究机构共享在法国和法国以外的口述及文字资源。
看上去有点儿像国内研究机构定期学习的文件。
学术界的反对者主要包括殖民史研究者和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的专家,他们的争论围绕着三个观点或态度展开:首先,拒绝与“思想自由”背道而驰的任何“官方版本的历史”; 其次, 反对关于“正面角色”的“官方谎言“及其他关于殖民行为的各种混淆视听的说法; 第三,反对政府鼓励将“对历史的禁忌和封口“集体化。之后,有议员在会议上公开为法国殖民历史辩解,声称殖民将落后国家从贫困和不文明中解救出来,并举了非洲和印度支那的例子。再后来,就彻底乱了,直到媒体被其他突如其来的新闻吸引,关于殖民行为的讨论才从公众视野慢慢退出。
今年,新小萝卜头儿才刚推出来2008版,麻烦又来了。9月初,法国警察工会UNSA-police 发起抵制新小萝卜头词典的呼吁,因为2008年版的词典加入了一个新词: rebeu,是“阿拉伯人“的通俗说法,相当于“老外”之于“外国人”吧。这个词基本中性,阿拉伯人自己也用。问题出在新小萝卜头引用的例句上。你说你随便造个句子,把arabe 换成rebeu不就完了吗,人新小萝卜头非不,非自己给自己找事儿,引了法国侦探小说家Jean-Claude Izzo 在Total Khéops 里的一句话,用北京话翻译过来就是: 你丫就是个让傻逼条子烦透了的穷小阿,就这么回事儿!("T'es un pauvre petit rebeu qu'un connard de flic fait chier, c'est ça !" )
警察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赶紧报告法国内务部,希望借助政治介入向新小萝卜头讨个说法,并要求新小萝卜头在最短时间内修改引文。新小萝卜头回话说,词典编辑的工作不会被外界压力干扰,他们的目的是展现法语词汇的丰富含义和用途,而关于rebeu 的引文正是为了说明这个词在一定语境下可能隐含的轻蔑意义。
下文,还没有呢。反正新小萝卜头是不会改的。况且句子是小说里的人物说出来的,就算新小萝卜头不引,这句话也还是存在,这个词也还是会这么被用,警察对大多数rebeu 来说,也还是connard de flic,大多数rebeu 对警察来说,也还是烦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