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夹弦起源于河南,是曾经在河南与皖北、苏北和鲁南少数地区流行的地方戏,现在听说已经算是濒危剧种,听的人越来越少,而且也从来没有流传到这四省交界的地区以外去。戏曲网上说,二夹弦的曲调吸收融合了黄河船歌、渤海渔民号子、打夯号子、民歌小调及花鼓、琴书等民间曲调风格,富有喜剧色彩,生活气息浓郁,唱腔“亮丽“。“亮丽”这两个字,我找不到别的词来代替,不是嘹亮,不是华丽,二夹弦的调子真真是亮丽,勾人的那种亮丽。
我听二夹弦,正是在从苏北徐州经豫东到皖北亳州的长途汽车上。
那一年我大学还没毕业正在实习,在一家现在已经不存在的广告公司参与一个白酒品牌和一个早餐食品品牌的营销策划。好像是春末,我和公司的客户经理YD一起出差,先要到苏北徐州的早餐食品厂商那里作报告,然后去安徽最北端的亳州与白酒厂客户见面。徐州的报告做得很成功,但我们绝对没时间庆祝,匆匆吃了中午饭就赶到了徐州汽车站。理论上从徐州到亳州的行驶时间撑死了不过3、4个小时,我们买了票,上了车,是那种铁皮的公共汽车,座位是黄绿色的人造革,车顶上有铁栅栏绑行李。
我们算是上车比较早的乘客。那天中午太阳很大,车还没开,我们就被烤得快渗出油来。渐渐地,其他乘客三三两两上得车来,但司机还没有来。我们又等了一段时间,这时候上来四个人,一看就是一伙的,短袖T恤衫的袖子都卷在肩膀上,流里流气不像好人。他们在车里窜来窜去,偶尔跟某些乘客做短暂交谈,好像是询问,又好像是谈判。YD对我说,你赶紧点一支烟抽上。我照他说的做了,隐约明白是为什么。
那几个人在车上又窜了一会儿,就下车了。有两个人经过我们的时候,特别多看了我们几眼。他们消失之后,YD说,他们都是小偷,跟汽车站串通好的,他们不下车,车子就不开,这里女的抽烟的极少,所以你抽烟,他们反而不敢把你怎么样。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用香烟做了武器。
司机上车了,拿了个大号罐头瓶作茶缸。车子开了一阵,停下了,然后又回头,据说是省际快速路被大雨冲垮,我们必须走镇与镇之间的村路,时间会长一点吧。那些村路可真颠啊,还会暴起很多尘土。我们的车一跳一跳地经过村子和田地,永远在灰尘里穿行,所有乘客都保持安静。有一段时间车子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那时候我很真切地感受到人的内脏确实都是挂着的,车一颠,它们就在肚子里嘀哩当啷乱碰乱撞。还有好几次,我的屁股被颠得离开座位八丈远,整个人都跳上去,再慢慢地摔回来,摔在坚硬的人造革上,脑仁儿都快被蹾碎了。
在这种颠簸振荡里,司机放上了一盘二夹弦.....
啊..... 呀..... 咿..... 锵!锵!锵!锵!..... 二夹弦亮丽地唱啊..... 锣鼓亮丽地敲啊..... 铁皮车亮丽地颠啊..... 我们的屁股也亮丽地碎了。
那一趟车,就这么颠着,七拐八拐地离开了苏北,司机显然对村路不熟,开一段时间就下来问问路。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有旁边的乘客说,按理说现在应该已经到亳州了。我四下里看看,还是那些村子,还是那些田地,道路还是那么颠,村头闲呆着的人穿的衣服、长的样子也都差不多。我搞不清楚我们在什么地方,大多数乘客都在打盹儿,只有司机那里放着的二夹弦依然亮丽,而天已经快黑了,远处有炊烟升起来。过了一会儿,下雨了。
天慢慢黑下来,可能是被颠习惯了,也可能是天黑感觉变迟钝,反正车子渐渐开得平稳。 雨一直不大,但足够让人郁闷,我们都是被车子劫持了的人。一开始,它每停一下都会给人带来希望,到了后来,一直空着肚子的人们连尿都尿不出来了,车停了,抬头看一下,不是亳州,于是继续窝回去。司机干脆熄了整个车厢的灯,只在驾驶室留了顶棚的一盏极暗的小顶灯,又黄又昏。二夹弦没结没完地唱着,啊..... 呀..... 咿..... 一会儿男的,一会儿女的,一会儿像是在吵架,一会儿像是在发怨气,亮丽终归是亮丽,亮丽在那一盏昏灯里。
慢慢地,应该是到了安徽。我们穿过一个一个的小村镇,都是酿酒的村子,空气里飘着挥之不去的酒糟味儿,像绍酒的隔夜宿醉般浓厚。那些村民的住家都有院子,我隐约看到院子门口和里面都放着大酒 缸,有点像北方农村用来储水的大缸,但要胖很多。我在饥寒交迫里还想,不知道这些算不算私酿,也不知道国家允许不允许私酿。净是这些不着四六的问题,看来我这个毛 病养成已久。
安徽的雨显然下得比河南和江苏大,车里极冷,我们也已经10个小时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我的屁股生疼,肩膀生疼,浑身生疼,怎么坐都难受。而亳州依然遥不可及,于是二夹弦的腔调在小昏灯里变得怨愤,还连连发着狠劲儿。狠着狠着,哎,车子拐了个弯儿,灯光一下子升起来,亳州到了。辉煌的亳州,灯光璀璨的亳州,在二夹弦的亮丽唱腔里,你就是我的罗马,你就是我的耶路撒冷,你就是我的自由女神!
00点14分,我到现在还记得这个钟点。
我们下了车,直奔市里的露天夜市。冒着小雨我们狼吞虎咽。我的胃被颠得一直在疼,但我不在乎,我一直在吃一直在吃,吃了N屉当地的特产牛肉蒸饺,那长长的饺子,白色的热汽,棕黑色的笼屉,历历在目啊历历在目。我的客户经理,看着我吃,都看傻了。

现在看,徐州与亳州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过一百二十多公里。这么一点路,怎么会开了十几个小时呢?
二夹弦选段 - 撕蛤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