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
笔直地失真
振动着的是盲点里的细节
我们被真相永远抛弃
只好努力追逐背后的颜色

如果从梦里跌落
醒来  就是死亡
你就放声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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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星期，我不断地做梦，试着成为所有人，代替他们和她们被辱骂、被赞赏、被刺伤、被追逐、被逼迫唱一首歌、被平淡无奇的生活搞烦、被胜利和虚荣冲昏头脑... 然后我醒来，想不起自己在梦里扮演了谁，遇见了谁，与谁告别，明明大笑过，愉快的感觉竟然不属于我，因果丧失了关系。好像也谈了恋爱、调了情、动了心，和永远也不会相遇的人，一个两个三个，这些人也许和我一样并不存在。

我可能已经活过这些了吧？只是有的可以折叠，有的只好平展在时间里，而我没有能力把它们都打开。

2007-09-20

C.  亨利.伯格森: 我们不会忘记任何事 —— 记忆、金字塔、戒备、梦、舞蹈

Our memories, at any given moment, form a solid whole, a pyramid, so to speak, whose point is inserted precisely into our present action. But behind the memories which are concerned in our occupations and are revealed by means of it, there are others, thousands of others, stored below the scene illuminated by consciousness.

Yes, I believe indeed that all our past life is there, preserved even to the most infinitesimal details, and that we forget nothing, and that all that we have felt, perceived, thought, willed, from the first awakening of our consciousness, survives indestructibly. But the memories which are preserved in these obscure depths are there in the state of invisible phantoms. They aspire, perhaps, to the light, but they do not even try to rise to it; they know that it is impossible and that I, as a living and acting being, have something else to do than to occupy myself with them. But suppose that, at a given moment, I become disinterested in the present situation, in the present action—in short, in all which previously has fixed and guided my memory; suppose, in other words, that I am asleep. Then these memories, perceiving that I have taken away the obstacle, have raised the trapdoor which has kept them beneath the floor of consciousness, arise from the depths; they rise, they move, they perform in the night of unconsciousness a great dance macabre. They rush together to the door which has been left ajar. They all want to get through. But they cannot; there are too many of them.

From the multitudes which are called, which will be chosen? It is not hard to say. Formerly, when I was awake, the memories which forced their way were those which could involve claims of relationship with the present situation, with what I saw and heard around me. Now it is more vague images which occupy my sight, more indecisive sounds which affect my ear, more indistinct touches which are distributed over the surface of my body, but there are also the more numerous sensations which arise from the deepest parts of the organism. So, then, among the phantom memories which aspire to fill themselves with color, with sonority, in short with materiality, the only ones that succeed are those which can assimilate themselves with the color-dust that we perceive, the external and internal sensations that we catch, etc., and which, besides, respond to the affective tone of our general sensibility. When this union is effected between the memory and the sensation, we have a dream.


B.  在从北京到巴黎的飞机上复习了一遍“荣格心理学与藏传佛教”。第一次看这本书，是在2001年，那次的读书心得基本是从理论上浅显重温了荣格的集体无意识的概念，再从一定程度上验证了第一次去西藏时对藏传佛教的直接认识。书很好看，初读觉得浅显易懂，分析有条有理，但当读者对佛教历史和哲学积累一定认识，或者对荣格的心理学理论有比较系统地了解之后，论证上的疏漏或不足就会显现出来，但并不致命。浅显的概论从来不会犯致命错误，只有走得越深越远，偏离才会越严重。

这次重读，有趣的内容从第三部分开始立刻出现。作者说到荣格理论中的自性（第二人格、灵魂）和第一人格时说到，“目的就是自性，就是心灵发展的始与终。因为自性是原始意象，因此产生个人和他成长的顶点”。关于这个中心，荣格写道：“当我开始绘画曼陀罗时，我发现，一切事物，我所追随的一切道路，我走过的每一步，都返归一点——即，返归于中心点。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曼陀罗就是中心，它是所有道路的开拓者，是通向中心、个人化的途径”。在第四章的开头，作者在一条注释里写：“荣格认为灵魂是非空间的宇宙”。

引用的这两句话非常有趣。荣格的“非空间的宇宙”的认识，恐怕只能从梦与宗教中得到。梦使灵魂轻易摆脱时间的线性概念，以及一切空间的约束。由此我们知道，空间和时间是（如果我们借用荣格的概念）自性中并不存在的性质，自性的宇宙里不存在空间和时间这两种维度。而宗教，特别是藏传佛教，否定线性的、“分得出前后的”时间。它的“缘起”就是宇宙的中心，这个中心向外扩张，成曼陀罗。

所以，曼陀罗果然高度抽象，陷阱重重。它不应该被简单理解为平面的圆，而是一个球体，由绝对中心向外部扩张。梦也不是绝对没有时间概念，它应该有三个并存的范畴：过去、现在和将来。只是这三个概念并不是由线性的时间可以表现 (线性的时间不可避免地将某种重叠或连续性关系表达为无数可被分割和排列的瞬间) ，它们无限延展，形成梦世界的三个维度。因此人们在自性显露的梦里，无论在哪个点上，都同时拥有过去、现在和将来，三者具有统一且密不可分的关系。这三个维度原本具有相同的性质，但人们的第一人格附着在“现在”这一维度的轴上，这种现象让现在变成不可逾越的瞬间，让过去变得不可逆转，让未来变得不可企及，同时产生空间概念。所以说，实际上，梦与现实并无区别。梦与现实互为反射，但梦通常是人们的第二人格主持的，人们不相信它，反而宁愿相信第一人格主持的“现实”。

世界的圆点就是曼陀罗的绝对中心，那是唯一的一点，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不曾存在，或不再存在。这也是为什么佛教将曼陀罗解释为宇宙的模型、涅磐的状态，而它的中心，则被表述成诸神出生的地方，是密宗修持能量的中心。

我从前的“俄罗斯套娃”由此看来，正是想初步表达这个认识。我们在写字的时候，如果没有磕药，便只能用被空间与时间束缚着的第一人格进行思考和表达。我对王朔当初为什么要边吸毒边写作表示深刻的理解。



2007-07-30

A.  一拖拖了这么长时间，主要是因为，越想越觉得难，对梦的回忆本身就是没有把握的事，更别说解释了。

拿我在且行且记III里记下的梦来说，下面的这一段，真正在梦里被我看到的，或者说在梦中确定无疑的，只是颜色较深的那部分，剩下的是我醒来以后在回忆的时候加上去的，其中包括一些在梦里属于“意会”，但醒来后不能确定的内容，还有清醒时的逻辑，以及对上下不衔接的内容的猜测性补充。

25号晚上梦见在香港开会，中午从酒店 check out，可是飞机起飞要到晚上。我就决定先去中环的机场快线办登记手续托运行李，然后在市中心混混，再去机场。我坐计程车到类似铜锣湾的地方，车子在一条 很背静的小街上停下来，司机跟我说，那边很难停车，你就在这里下，走两步穿过马路就到了。我说好吧，就下车，下车的时候，下雨了。我有点想吃东西，就走进 了一家茶餐厅。好像是福建或广东那种前后都有门和门廊的饭馆，屋子里摆着几张桌子，板凳在四周围着。有楼梯通到楼上，也许是餐厅的另一个部分，也许是老板 一家睡觉的地方。我在接近门的地方坐下来，要了一碗面，好像只有一块多，吃得高兴。吃完了以后，我往另一个门那边张望，那边也在下雨，有很多人走来走去， 有商店和霓虹灯，看来一会儿只需要从饭馆穿过去，铜锣湾最热闹的地方就到了。

之所以出现上面的淡灰色内容，是因为我在回忆的过程中，发现能够被我回忆起来的，只是一些碎片 --- 一些影像、声音和心理活动，甚至很多在同一地点发生的段落之间也缺乏明显的逻辑，所以我在把它们记到纸上的时候，加入了自己想象的过渡，让记录变得流顺，主体显得突出。在记录的过程中，我把我的梦再加工了。Erich Fromm在他的“被遗忘的语言“里说，绝大多数梦并不遵循统治我们醒着时的思路的逻辑规律，时空范畴被忽略了。所以，从根本上讲，梦的分析是在试图用一种逻辑解释另一种逻辑。

我在重新看自己记下来的那些梦的时候，发现其中充斥着"因为"、"所以"这类的词，它们几乎全都是被强加的逻辑，和梦里真实的想法与和感觉纠缠在一起。还有那些"也许"、"大概"、和"可能"，是因为我记不清楚某些段落，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片断之间的衔接如此怪诞？梦里是没有“也许”的，除非你真的梦见自己在狐疑或犹豫。而当我们把“也许”记到梦里时，两种逻辑便混为一谈，梦不再是梦，你想释的，其实已经被释过一次了。

2007-0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