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的2月19日,我放假在天津姑姑家。那是个夏天,我躺在房子中间的弹簧床上,阳光好像从阳台照进来,小花园里有天冬、石竹、鸟儿松,喇叭花、
草茉莉、馒头花和月季,我姑姑经常把鸡和鱼的内脏埋到月季旁边的土里,所以她家的月季总是比别人家的香。2月怎么会是夏天呢?但如果不是夏天,我怎么会躺在屋子中间的弹簧床上吹着小风晒太阳呢?我又怎么能闻见小花园里的草茉莉呢?
我正睡着,突然就醒了,听见有哀乐,我心里就说,有人死了。又听见董文华唱“春天的故事”,我心里又说,难不成是邓小平死了。然后我就打开电视。电视里有人在哭,每个台都是一样的节目,都在哭。我记得我还特别看了一下地面。姑姑家是水泥地,被墩布几十年来磨得锃光瓦亮,颜色都成了浅灰,柔和极了。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水泥地就有一点点发黄,有小尘土在光线里慢慢翻腾。那还是很早的清晨,顶多7点多,姑姑家门口过了马路就是昆明路小市场,一直通到桃园儿。我姑父在世的时候,有一次过春节带我去桃园儿市场办年货,买了半扇猪用小推车推回家,还给我买了8个股节儿的长气球,黄色的,上面甩了些绿色红色和蓝色的斜点子,摸起来还有点点突起。昆明路的小市场有当街卖玉米的,论个卖,摊一地,男的女的都在那儿蹲着挑,还把叶子和棕红的穗子都掰掉。我那时候才多小啊,就被卖玉米的大叔叫姐姐了。他管我姑姑叫奶奶,我那时候刚到天津,不习惯这样的称呼,回家自己掰哧了半天也没掰哧清楚。马路对过有卖小金鱼的,放在脸盆里,还有卖鱼虫儿的,也放在脸盆里。鱼虫儿在里面万头攒动,好像红色的云彩,慢慢地在盆里转圈圈。卖鱼虫儿的拿个小抄子,在脸盆里左边捞一下右边捞一下,然后抖啊抖啊,鱼虫儿就在抄子面上聚成了一个小疙瘩,二分钱。你给了钱,他就给你把小疙瘩扣在叠成三角形的报纸包里,你拿了得快点回家,不然会漏。
我说这些,是因为我听见哀乐的同时觉得饿了。我叫了一声,姑姑不在家,也没别人。所以我就知道她到小市场去买早点了,鲜豆浆,煎饼果子,糖油饼儿,糖火烧,有时候还有豆腐脑儿或者嘎巴菜。我想着就觉得挺幸福,弹簧床也挺舒服,嘎巴菜里就算有香菜我也忍了。死的到底是不是邓小平呢?连着播了那么长时间的电视片,每天新闻联播以后都播他的生平事迹,不能是偶然吧?
结果就真是邓小平。好多人哭啊,电视上那些人都伤心死了。后来我就不太记得了,好像连着好多天,电视里都没什么好看的节目,我就烦了,回北京了。我那年上大三,我去天津干什么去了?我每天都在干什么?
然后就开学了,大学里有寒假作业吗?我刚到学校,就有人告诉我,邓小平死掉的那天,我们学校一个房地产经济系的女生上吊自杀了。先是说她为情所困,然后又说她怀孕了,还有人说她没好好学习功课挂了好几门。最后说是既为情所困又没考好,再加上暖气烧得不够热,楼道里一个人都没有,邓小平又死了,所以想不开就在回学校复习的第二天把自己挂在门框上吊死了。我当时大笑说这姑娘个儿不高吧。然后觉得这么说人家不是很厚道所以就住嘴了。我一个高中同学,跟这个女生同系不同班,也回学校复习准备补考,去水房上厕所还是从外面买东西回来啊,看见对
面虚掩着门,一推就看见吊着的那个了,据说当时大叫一声倒栽过去人事不省。苏醒过来以后从六层楼滚到一楼跟那个叫王婆的看门老太太说有人上吊。王婆也不敢上去,只好去男生楼找了几个补考的男生,上
得楼来把那女生解下来。
当时好像还有气。就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我们学校从大路拐进来以后是条小道,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听取蛙声一片,白天能看见两边的树丛上挂着各种颜色的用过的有内容的在风里轻轻抖动的保险套。这小道被拦了限高的铁栏,2米多一点好像。救护车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问题,但出去的时候被限高栏卡住了,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离开。救护车里的氧气用完了,上吊的同学死掉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熄灯以后我们就在床上睁着眼睛聊那个女生兼带其他鬼故事。我问同学她是不是真的很矮,同学说是,也就是1米50。我就笑,说那倒是挺方便的。笑着笑着就想上厕所,然后就下床。刚走出房间,就觉得阴风飒爽。我立刻就又回来了。跟同学说,不尿了,忍了,谁叫我笑话她个子矮来着呢。那段时间夜里上厕所的女生很少,别人可能是多心,我纯粹是嘴贱自找。
我20岁的时候,心里头什么事儿也没有,天天瞎胡闹。大学是个白痴和笨蛋集中的地方,按理说应该成天傻吃傻喝傻笑傻玩儿,能有什么真看不开的事情要在阳光明媚的北京的大冬天结束自己的生命呢?一下子,两个人就这么消失了,一个绝不愿意死,一个绝不想再活,他们都不知道我姑姑家有特别好特别滑的水泥地,还有夜里暗自飘香的草茉莉。我也看不到了,姑姑家搬到高楼大厦里面去了,民盟的老房子现在不知道成了什么。我实在搞不清楚为什么我的1997年2月是个夏天。草茉莉,我从来没有在法国看到过,它结出一种小圆籽,我上小学的时候叫它
土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