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来，又想回去了。春天都快过去了，我晒了整整两个星期的太阳，忽然很想回到潮湿的南方，喝茶，吃杨梅，然后就想到了上虞。来来来，跟我回顾一下吧，上一次去还是2001年，有谁知道那里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2006年12月17日
对我个人而言，一座城市有趣与否，必须要看这座城市是否能让我愿意在无所事事的状态下长时间行走，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发现大量极具想象力的东西，或者自己的想象力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被激发。上虞就是这么一座城市，至少6年前还是。
上虞被曹娥江切成两半，曹娥江本身就是相当具有想象力的一条江。曹旴“为水所淹，不得其尸，娥年十四，沿江号哭，昼夜不绝声，旬有七日，赴水而死“，三日后，曹娥的尸体背负父尸浮出了水面，舜江自此改称为曹娥江。曹娥江穿过一座小山包，由引水隧道引出。小山包上有一座退休工人疗养院，其实就是一个有点苏联风格的小院子，灰黑的镂空院墙，褪色的水泥红五星，院里种着竹子。疗养的老头们在后山上种竹笋，蚕豆和小黄瓜，还天天在隧道出口的小水闸旁边张着大网捞小鱼。江边有被水汽腐蚀得变成黑色的堤石和花气袭人的香樟树，女人们洗衣服洗菜，男人们听着广播抽烟发呆。
曹娥江是老上虞县城的边界，过了江就是湿气氤氲绿得扎眼的的山，山上有好几座庙，山后还有一所小学。靠县城这边的江边有一排洗衣台，远看好像一个一个乒乓球案子，走近了瞧，是两个水泥搓衣板贴在水泥台子两端弧度不大的小斜坡上，旁边各有一个小窝窝，放肥皂。我可以想象两个妇女面对面搓衣服拉家常的情景，一台子的肥皂泡，水滴滴答答地顺着台子淌下来。她们在江里涮完衣服之后会把衣服直接晾在江堤的斜坡上，然后到对岸跟捞鱼的老头们买回些小鱼小虾回家熬汤。
四月的上虞有两块钱一大塑料口袋的翠绿的没煎透的茶叶，沏开了，没有什么茶叶味，但茶汤的那种鲜色，让你绝对有欲望把它喝下去。你要是嫌这茶叶不够好，还有三块钱一口袋，五块钱一口袋和十块钱一口袋的。论口袋卖的茶叶，都摆在卖竹篮和麻袋的小店门口的地上。那种贵得放在铁罐罐里卖的有名字的茶叶，要到专门的店子里去买。
晋代的葛洪曾经在曹娥江边一个有泉眼的小水潭边装神弄鬼，这水潭后来被上虞人命名为舜井，并且成了上虞最有历史的东西。井哪里都有，可谁又见过直径三米，水深只有一米多的井，而且井底还铺满了细沙和五颜六色的大鹅卵石。这井其实是一眼泉，所以井水总是波光粼粼，被打碎的光影就在井底晃来晃去，那水清的呀，让人看了想痛哭一场。所以所有看到它的外地游客都心甘情愿地住进了井对面的上虞宾馆，他们沉寂多年的想象力一下子就被舜井激活了。
上虞最牛的还是那些能让顾客自由点菜的餐馆。在灯光并不明亮的宽敞大饭堂里，菜单从来就没有存在过，所有原料都被放在器皿里示人，你可以充分发挥想象力，来个茄子烧花生咸鱼干，醪糟黄瓜豆腐，再来个杨梅芹菜皮蛋汤。不怕厨师做不出，就怕你点不出，或者不敢吃，我就属于那种敢想不敢吃的，所以我只叫了酱爆螺狮，红烧小茄子，萝卜曹江鱼汤，就一瓶当地没有度数的啤酒。不过我还是让跑堂的给我往烧茄子里加了一把蚕豆。事实证明，鲜蚕豆和小茄子绝对是天生的一对。
这样的想象力让你觉得生活充满乐趣和希望。即使是那种对生活失望到底只求速死的死囚，你拉他在曹娥江边转上这么一圈，再找个饭馆让他点个菜，他也会想方设法联系外面的朋友劫法场。
我写这些，是因为时差倒过来之后，我终于清醒地认识到，我再次回到了法国这个缺乏想象力的国家，还有这个比缺乏想象力还缺乏想象力的城市。我就在这种地方迎来我的每一个星期一，我觉得生活简直是太无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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