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一排公寓,各家的大门面对一个类似天井的内院,一条半露天的走廊把所有住户连在一起。天气好了就有人在走廊上抽烟,聊天,给花浇水,时间长了还会认识对面公寓楼里的人,人家出来路过天井的时候,会隔着老远问候日安,就那么喊出来,整个天井都嗡嗡嗡地响。
我有一左一右两个邻居,左边是21岁的以色列姑娘Hiba,右边是喜欢在家里喊叫的得了癌症的法国老头Jean-Jacques (他最近给自己剃了个秃瓢儿,更像癌症病人了)。Jean-Jacques 也有一左一右两个邻居,左边是我,具体国籍不明的老跟以色列姑娘叽叽喳喳的亚洲女子,右边的,是一个神秘的跟谁也不说话不打招呼的金发女人。
这个女人,我们从来不知道她叫什么。我想了想,决定给她起个名字叫爱丽丝。
爱丽丝家只有她一个人住,至少我从来没看到有过别人进出她的公寓。她每天下午4点左右出发,早上6点多回家。出发的时候她穿平底布鞋,走路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回家的时候穿着高跟鞋,鞋跟嗑在露天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声音大得足够把我叫醒。然后她会花上好长时间开她的门,她的门上有七八道锁。有时候她回家会稍微晚一些,大概7点多。有一次我起得很早,跟Hiba 在露天走廊上喝咖啡闲聊,正好赶上爱丽丝回家。短裙,高跟鞋,穿丝袜的粗腿,手里拎着两大口袋超市买回来的食物。可我从来不知道法国超市还有早上7点就开门的,或许她是前一天晚上买好的?我一直想去超市门口看看开门的时间,可每次路过都忘了看。我也真够三八的。
爱丽丝的窗子斜对着露天走廊,按理说走在走廊上能看到一部分她窗子里的情形,但她从来不曾让窗子敞开过。大多数时间窗子的百叶窗死死地拉着,里面有没有灯光都很难判断。有时候百叶窗完全拉开了,但窗子还是被一层很厚的白色布帘遮着。偶尔我和Hiba 跑到走廊上聊天,聊着聊着,爱丽丝窗子的百叶窗会突然被拉起来,我们就知道,爱丽丝在家。
Hiba 对我说,爱丽丝是站街的妓女。
妓女会胆小吗?我从来没有见过像爱丽丝这样胆小的女人。我们毕竟是邻居,生活作息再不一样,偶尔也会在走廊里碰到。她见到我的时候,如同见到所有的其他人,眼睛先会惊恐地张望,然后低下头去,像猫或者像蛇,绕过我,我觉得她这个时候是连气都不喘的。我每次见到她都跟她打招呼,说你好。她每次也都回答,但只是嘴唇动一动。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
等电梯的时候,碰到她正好从家里出来,我会问她要不要和我同乘电梯。她看着我,好像我要在电梯里强奸她。她递给我一个眼神,似乎在说,“放过我吧”,然后扭头走向楼梯间,下楼的速度每次都比电梯还快。我相信她中间的那段是用跑的,为的是不在楼下大厅再次遇到我。Hiba 说她遇到她时,也是完全相同的情形。
时间长了,我也开始躲爱丽丝了,我不怕她,我是怕她怕我,怕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昨天下午,天热极了。我想趁着太阳大把腿好好晒晒,就穿了小短裤,挑了太阳最烈最蒸的下午三点,出发去邮局寄包裹,顺便去超市买菜。我出门的时候,爱丽丝先我一步出来。她照例用钥匙锁好七八道门锁,然后走过露天走廊。我跟在她身后,看到她穿着白色半透明短袖上衣,一条很软、很薄、也是半透明的天蓝色宽腿裤子,裤子后面有白色三角裤的痕迹。她脚下的鞋是那种底很软的套鞋,肩上搭一个中等大小的皮包。她的头发长过肩膀,很卷,极淡的金黄色,没有什么光泽。爱丽丝有一点胖,走起路来脚跟着地,步幅小,频率高,每走一步路,屁股、大腿和大臂内侧的肉就抖一下,我觉得这和她的悄无声息有点不太协调。
我照例坐电梯下楼,她照例跑下楼。出了楼门,我发现爱丽丝和我是同一个方向,于是我跟住她,隐隐想知道她到底要去哪里。我们相差15米,一前一后走上圣伊丽莎白街,经过医院,经过养老院,经过医院所属的教堂,经过救急诊所,她始终用小碎步快速而无声地前进,太阳直晒下来,她天蓝色的裤子在阳光下很晃眼。然后她发觉我在跟踪她,走得更快,几乎是小跑了,还不时侧过脸来用余光看我,我想她可能要被吓死了,觉得好笑,又有点不忍心。可就这么一恍惚间,在强烈的阳光底下,爱丽丝突然消失了。
我把她跟丢了?还是说她从什么门进去,而我没有看到?
我还真像个傻子一样停下来,东张西望了一下。她真的不见了,那天蓝色的影子,哪里都看不到。我只好死心,过马路,慢慢走到树荫里去,心里想着明天早上不要睡得太死,免得听不到爱丽丝穿高跟鞋回家的声音。










